驾崩(1 / 2)

嘉明九年。

正值冬夜,刚刚下过了一场鹅毛大雪,一指厚的积雪堆积在屋顶地面上,将整个皇宫冻成一座冰城。

宫里北角的太医院内,太医令杨洪正和两名下属围坐在一起吃元宵,热气腾腾的元宵一入肚,总算将身体里的凉意驱散些许。

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,原本这个时候,他们应该和家人一起放花灯、逛庙会的,可今日轮到他们在宫里当值,这个节是过不成了。

其实几年前,宫里也不会这般冷清,那时,宸德皇后还在,按惯例,皇宫也会邀请文武百官、王公大臣来宫里举行宴会,到了时辰,皇上皇后与诸位大臣们再一起登上庆安门,与百姓同乐,他们也跟能着沾光。

可好巧不巧,宸德皇后于五年前的今天薨逝,于是每年的元宵节便成了她的祭日,宫中的宴会自然是不许举行了,宫人们只好私下弄些元宵,便算这个节过去了。

杨洪叹了口气,望着窗外的雪白地面,想着找几个人来将雪扫了,明日回家,也不至于弄湿了鞋袜。

碗里最后一个元宵刚刚下肚,便听见外头一声急切的叫喊:“太医可在——!”

杨洪认得那声音,尖锐响亮,除了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还能是谁?

他和两个属下互相看了一眼,皆是一惊。

李年可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监,若是寻常贵人有恙,绝不会是他来,难道——

他忙丢下碗,站起身来,准备出门迎接,才迈了一步,便见李年已经掀帘进来,他帽子有些歪,紫色圆领窄袖袍衫上沾满了雪花,见着杨洪,面上一喜,一把抓着他的手腕便走。

他的两个属下瞧着情形不对,连忙拿上药箱等一应物品跟上。

杨洪踉踉跄跄,两只靴子里灌进了雪,冻得他一个激灵。他紧赶慢赶,跟上李年的脚步,喘着气问道:“李公公,可是陛下有何不妥?”

李年紧盯着前方,数九寒天里,他面上竟有大颗的汗珠留下。

“杨太医到了便知。”

杨洪知道,事关皇帝安危,不能轻易言说,便跟着李年尽快赶到紫宸殿。

陛下登基九年,日夜忙碌处理政事,鲜少休息过,身子难免劳累,积攒出许多的毛病来,但他年轻体壮,若是稍加用药,再好好休息,压根便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
可坏就坏在他们这个圣上是个倔脾气,压根不听他们这些太医的话,照样一心扑在政事上,自宸德皇后去后,他更是不在意身体了,睡得也越发少,常常一连几日不眠不休。

如此这般,身子不垮掉才怪。

杨洪叹了口气,跟着李年进入殿内。

紫宸殿的暖阁里烧了暖龙,满室温暖如春,想是被龙涎香熏久了,就连屏风都散发着香气。

紫宸殿如今的装饰是依着宸德皇后的喜好来的,她离去前的两年,一直缠绵病榻,陛下便将她的居所挪到紫宸殿内,与他一起居住,悉心照料,可最后,人还是没留住。

“杨太医,请。”李年掀开珠帘,请他进里屋。

他回过神,赶忙躬身进去。

恭朝的第三任皇帝赵从此刻正惨白着一张脸倚在床榻上,他母亲原是一名美貌的舞姬,皇帝样貌随了母亲,虽然头上的雪丝肉眼可见,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俊美,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脆弱感。

然而他眉宇间的气韵却像极了先帝,带着浓浓的威严和压迫。

当他朝你看来时,眼睛里装满了上位者对别人的不屑一顾,似一把利剑,叫人心生敬畏与害怕。

杨洪唯一一次看到过他面上带有柔和情绪的样子,是他对着睡着的宸德皇后时,此外,再无见过。

“臣,参见陛下!”

见着他,赵从似是有些不耐烦,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,冷冷道: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
杨恭看了李年一眼,赶忙又磕一头:“臣......臣来给皇上治病......”

赵从眉头皱得更深,“治病?朕有什么病?滚出去!”

刚说完,却觉喉咙一腥,生生吐出一口血来。

“陛下!”

李年忙扑过去,当值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。

李年将赵从脸上的血用帕子擦了,退后,猛地跪下给他重重的磕头:“主子!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吧,叫太医给你瞧瞧,您身上系着我大恭的江山,您不能如此糟践您的身子啊!太子,太子才不过七岁!您也要为他想想啊主子!”

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他的头却嗑得砰砰直响。

一时间,整个屋里的宫人们都跪了下来。

赵从似是见惯了这一幕,轻垂眼帘,神色依旧淡淡的,不予理会,抬手指着杨恭道:“朕叫你滚——”

李年一咬牙,膝行至他的床榻前,道:“皇后娘娘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!”

他说完这句话,便觉周围一冷。

自皇后仙逝,宫人们少有敢在赵从面前提起她的,曾有一宫女不小心提了皇后的名讳,当下便被赵从下令处死。

可如今,为了他的身体,李年只得冒一次险。

赵从斜眼瞧他,脸上彻底没了血色。

他气道:“你——”一口气喘不过来,又猛咳两声。

李年将头磕在脚踏上,道:“请陛下珍重龙体!”

“请陛下珍重龙体!”下头的人跟着喊。

过了许久,赵从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,他垂下手,俊美的脸上却慢慢浮现了一种伤感之态。

他淡淡道:“李年啊,她若是真如你所说,那便好了......”

说着,便闭上眼睛,眼角沁出一滴泪来。

她巴不得他去死,又如何会关心他?

他仍记得她离去那日,就如今日这般,漫天的飞雪从早下到晚,他抱着他们的儿子云奴给她看,想叫她看在儿子的份上,生出一丝留世之心来。

可她只是微微睁开眼睛,脸上一片淡漠,像是没瞧见他似的,声音如蚊响,只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

他手一松,云奴差点掉下去。

她不是在跟他说,也不是在跟他们的儿子说,她是在朝她的朗哥哥,她原先要嫁的那个人说。

云奴咬着手指,不知发生了什么,呆呆的看了一下他,又看了一下她,唤道:“娘——”

他才刚学着说话,他教了那么久的‘娘’,他都没有学会,却在这时叫了出来。

他将云奴放在她身边,弯身凑过去,轻声道:“云奴会叫人了,你听见了吗?”

她没回答他,身子渐渐的冷下去。

云奴仍在那里叫着:“娘,娘——”

童言软语,带着深深的无知,他还不知他的母亲发生了何事。